【江南】锻炼(小说)

笔名儿童童话故事2022-04-22 10:59:320

王丽雅的锻炼方式很简单:走!

她每天沿着江边那条水泥小路,一直走到风筝岛,绕着那个花坛转三圈,然后再返回来。她计算过,来回的时间大概要一个小时。中间,她还要停留在一个有着三棵歪脖子树的地方,在那里抻抻胳膊,压压腿,接着继续走回来,路过菜市场买点菜,这一天的锻炼就结束了。她晚上是从来不锻炼的,她晚上喜欢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那些没完没了的电视剧。

王丽雅的丈夫每天跟在她的后面,无声无息。王丽雅的丈夫在图书馆工作,可能是总和那些沉默的书打交道的原因,不怎么爱说话,有时候王丽雅甚至忘了丈夫的存在,她吭吭吭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步伐矫健,简直不像过了五十岁的人。只有遇到狗的时候,她才回头去找自己的丈夫,这时他可能早已掉队,目光迷茫地走在远处。于是,她就喊他,他匆忙地跑过来,站在她的前面,很英勇的样子。王丽雅什么都不怕,就是怕狗,她从小被狗咬过,坐下了病根。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一遇见狗,她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定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令她无奈的是,晨炼的人许多都是牵着狗,有的还不止一只。她不养狗不明白,人家那是遛狗,狗也需要锻炼。

她唯一不怕的狗只有一条,就是三棵歪脖子树那儿,和她一起压腿的老太太领着的那条狗。

每天的同一个时候,王丽雅走到歪脖树这儿,停下,压腿。

老太太差不多也同时就来到了这里,老太太就是一个动作,把腿放到高高的树杈间,压腿。老太太的腿似乎很柔软,她轻轻一举就举到了那里。老太太领着一条狗,那狗看上去有些肮脏,一身黑色的卷毛,耳朵耷拉着。王丽雅不懂狗,给她的感觉这狗不是很名贵。她问过丈夫,丈夫却说,这狗不错,叫贵妇犬,很名贵的。

开始时,王丽雅也是害怕,她把腿举到枝杈上的同时,目光总是离不开那条狗,她还悄悄告诉丈夫替她看着。这样,她的动作坐起来就有些滑稽,不很专注的样子。

老太太见状笑了,老太太说,别怕,它不咬人的。

王丽雅就有些不好意思,王丽雅说,我见狗就怕,不咬人我也怕。

老太太就说,你放心,它真的不咬人。

王丽雅就表面上放心,而内心里一直悬着。

过了些日子,王丽雅发现那个小狗果然挺可爱,它只是围着老太太一个人转,根本就不往别的地方走。老太太压腿,一条腿在树杈间,它就围着那条在地上的腿转圈,老太太换上了另一条腿,它就继续围着另一条腿转圈,给王丽雅的感觉是,这条小狗就会转圈。

它怎么不迷糊呢?她想。

王丽雅压腿的时候,丈夫就抱着膀望江,他不怎么愿意动弹,好像出来锻炼是被迫的事情,只要一有机会就停止活动。他望着近处的江水,远处的龙潭山,还有远处的大铁桥。松花江水浩浩浩荡荡,散发着强烈的水腥气,岸边的草蓬勃旺盛。当然,他还是很负责任的,表面上是望江,只要有狗过来,他的目光立刻聚焦,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狗,直到那条狗走过去,走出视线,他才继续望江。

一般地说,总是老太太先走。只要老太太一迈步,那只狗就活跃起来,它就不转圈圈了,而是跟着老太太移动的步伐,在脚面子上跳来跳去,很有节奏,也很像是表演,过往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看看,老太太就悠然自得地消失在远处。

压腿的时候,因为几乎是静止的运动,他们就有一搭无一搭地说一会儿话。渐渐的,就有了些了解,老太太已经七十多岁了,儿女都在外地上班,现在是孤身一人。王丽雅就说,一个人怎么行呢?怎么能自己过呢?老太太啪啪地拍着伸在树上的腿说,有啥不行的,瞧我这身体棒棒的。老太太是很棒,王丽雅感觉自己的腿都举不了那么高,但她还是有些为她担心,毕竟七十多岁了。

回来的路上,王丽雅说:我要是这样可咋整?

丈夫说,你怎么能那样呢,你有我呢?

王丽雅说,那你要是走到我前面呢?

丈夫说,所以我不走在你前面啊。

王丽雅说,去,我不和你开玩笑。人家老太太还有个狗做伴,我呢?我咋整呢?

丈夫说,我不就是你的狗么?我这个狗比他们的还听话,你叫我干啥就干啥。

王丽雅被丈夫的比喻逗乐了。每天跟在身后的丈夫的确像狗一样。王丽雅在前面走,走热了,就一件一件地把东西递到后面,上衣、遮阳帽、手套、挎在脖子上的钥匙,丈夫一声不吭,一样一样地接过去。

那你是委屈了?王丽雅说。

没什么委屈的。丈夫说。

他们的生活其实是很幸福的,王丽雅几年前就已经买断退休,现在靠社会保险开支,丈夫的工资也比较高,高级职称,够用。儿子在北京工作,自己的工资也挺高,根本不用家里补贴。

让他们稍有忧心的是儿子最近又要跳槽。他们对此意见不一致。他们在对待儿子问题上经常不一致。

王丽雅说,你说儿子在那个公司干得好好的,干嘛要跳槽呢?

丈夫说,儿子肯定有儿子的道理,不去管他。

王丽雅说,怎么能不去管呢,他不是你的儿子啊?

丈夫说,是又能怎么样?他已经大了,他又不是不明白。

王丽雅说,他明白什么?你就是一味地惯着,你就是不说,你总是把得罪人的角色扔给我。

丈夫说,你愿意说嘛,谁又没让你说。

王丽雅说,你不说还不让我说,他不是你的儿子啊?

王丽雅说话一声高,丈夫就蔫了。丈夫又变得一声不吭,跟在王丽雅后面走,像一条狗。

他们走回来,穿过市场。现在的早市特别丰富,什么都有,飘着各种气味,有熟食的气味,有水果的气味,特别是榴莲的气味,很重地刮过来。有各种声音:土豆土豆,八毛一斤……黄瓜黄瓜,三斤六毛……卖熟食的女摊贩正不知何故用刀指着一个带孩子的女的说:你是个什么东西?带孩子的女人推着车,回过头来说:你是什么东西?两个人就“东西东西”地吵了起来,很快就围了一些人。

丈夫也要过去看热闹,王丽雅拽了丈夫一把说,早晨你是吃饺子呢还是吃豆包?

他们每天早晨都要为吃什么犯愁,不是愁没有,而是愁可以有很多选择。当然,这主要是因为丈夫,丈夫每天还要上班,丈夫还有五年才能退休。

饺子、豆包都在冰箱里,是王丽雅白天没事的时候包的。这两样都是丈夫爱吃的东西。

丈夫想了想,没想好的似的,好像对这两样都不太满意。路过卖大碴子粥的,丈夫说,来碗碴子粥吧?早餐很随意地就变成了碴子粥。

要拌点凉菜吗?王丽雅问。

不要。早上要什么凉菜?丈夫说。

要就要,不要就拉倒。王丽雅立刻不高兴起来。

他们常常就是这么吵起来的。莫名其妙,毫无缘由,当然也不是大吵,是说着说着就翻脸了。这之后,王丽雅就生气地在前面走,丈夫就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不一会儿,看到药店,王丽雅就忘了刚才的争吵,说:要给你买点“六味”吗?家里好像没多少了。

她说的是“六味地黄丸”,同仁堂的,水丸。他常年吃。

嗯,嗯,买点,买点。丈夫赶紧表态。

他们走进了药店。

出来的时候,他们手挽着手,已经忘记刚才为什么争吵了,一切归于正常。

下了一场雨,花坛周围的水泥地上现出一洼一洼的水坑,他们必须不断地绕过水坑,因而跑得很不规则。

再跑一圈,王丽雅喊道。

王丽雅不断地增加圈数,这让丈夫很反感。最初的时候,是绕花坛走三圈往回返,后来增加到四圈,现在已经增加到五圈。每增加一圈,丈夫都会提出抗议,或者消极怠工。最后又不得不跟上。用王丽雅的话是,丈夫这个人就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属驴的。

这天,他们意外没看见那个老太太。王丽雅边压腿边说,老太太今儿个怎么没来?

丈夫说,谁知道呢?也许病了吧?

王丽雅说,你就不中说点好听的,也许她的孩子从外地回来了呢?

丈夫立刻应付着说,哦,也许。

丈夫接着就望风景。他看见江心处停着一条船,船上有很高的井架,有穿着救生服的人在上边走动,他自言自语地说,看来又要修桥了。他知道这里早就要建桥了。那肯定是在勘探,他们已经在这里有几天了。不久,一座江桥就从这里耸起,这让他感觉到生活正在加快。天空上飞舞着几只风筝,有龙,有沙燕,还有一只挺大的金鱼。他还是头一回看到这只大金鱼。由于风大,沙燕摇摆不定。他也放过风筝,知道这样的天气不怎么适宜放沙燕,这样的风适合放大风筝。

对于丈夫来说,这江边总有望不完的风景。

回去路过市场,竟然有人叫卖装老衣服,那些衣服,那些鞋,让他们联想到了死人。

王丽雅说,我一看这东西就不舒服。

他们是去年才把王丽雅的母亲送走的,现在他们的双方老人中就剩下丈夫的母亲了,也就是王丽雅的婆婆。

丈夫说,我也不舒服。不过,早晚得有这一天。

王丽雅说,那我也不穿这东西。你记住啊,我要是先死了,你可千万别给我弄这东西,你一定要给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听见没?

丈夫说,行,再给你戴上墨镜,一定要酷。

王丽雅说,是一定要酷。

丈夫说,我也一样。如果是夏天,你就给我弄一件T恤就行了,但一定要漂亮。冬天嘛,羽绒服就免了吧?要不中山服?中山服太老气。

丈夫沉浸在这个话题里面拔不出来,他有些惯性,又有些兴高采烈。

丈夫其实心里在想,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能说了算么?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自己能决定自己吗?恐怕不能,我们谁都不能,那要看儿子甚至儿媳怎么想,我们是没有权力处置我们自己的。这样一想,他就觉得悲哀。他们看得太多了老人的事情,他们最后肯定是说了不算。这种事情,也只能是想一下,说说而已。五十岁以后,他们已经多次谈论到自己的死亡了。这个话题原来在他们还很遥远,很沉重,突然就变得迫近和轻松起来,因为他们的同学已经有的相继去世,虽然还只是偶然的,但毕竟死亡像一种气息,开始在他们的心中弥漫,他们竭力把这件事情看清,他们敢对着它开我玩笑,其实也是害怕的表现。

王丽雅可能是也想到了这一点,立刻不高兴了,你有完没完?这么晦气的话也说起没完。

丈夫本来正在兴头上,心想,女人的心真是摸不透,不是你先提起的话头么?这说变就变,但丈夫嘴上没说。

王丽雅是跳跃的,她立刻问道:买点粉皮,拌点凉菜?

丈夫一时还没回过神来,她又突然拽了丈夫一把,走,不买粉皮了,买点干豆腐。

早晨的菜就这样定了,黄瓜拌凉菜。

这个早晨,丈夫的母亲来电话,母亲的电话把这个早晨给毁了。

丈夫的母亲说,你大姨死了。

他们并没有震惊,大姨已经八十多岁,死是在预料之中的事情。母亲在电话里很悲伤,母亲的悲伤是正常的,因为母亲毕竟就这一个姐姐。

丈夫说,你去吗?

王丽雅说,我不去。

王丽雅已经很久不去婆婆家了。王丽雅和婆婆有矛盾,矛盾实际上都是从小事儿开始的,时间长了就成大事儿了。王丽雅的丈夫是老大,丈夫还有个弟弟和婆婆一起过。王丽雅每年过年都在婆婆家过,婆婆从来不愿意让小儿子干活。其实,这无可厚非,你王丽雅一年才来这么几天,对这也不应当有意见。可是,王丽雅就偏偏有了意见。这老太太也是怪,每年包饺子总要和一大盆的馅子,说要包到“破五”吃的饺子。人家小儿子两口子嗑着瓜子,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对这面视而不见,人家习惯了,老太太也习惯了。干活的呢,就是王丽雅他们两口子,王丽雅心里就有些不悦,可是每当她一表示有意见,老太太就说,你别干了,我自己来。

能让老太太自己干吗?说实话,王丽雅还真不是那样的人,王丽雅向来勤快,她只是有点不平,有点憋气。虽是干着,心里的气就像树,天天长,长成了枝杈,就从嘴上和动作里表现出来。特别是回到自己的家里,她就要和丈夫倾诉。丈夫根本不爱听这个,堵了回去或者说是石头扔在棉花包上,没啥效果。于是,王丽雅就采用了比较激烈的一个做法,表明自己真的生气了:不去婆婆家,过年也不去。这实际上是狠毒的一手,你想啊,过年过节都图个团圆,全家都在一块儿,就你不去,老太太何其难受?

但老太太也倔,装出没事的样子,依然和了很大的一盆面,依然是包饺子,这回只剩下大儿子和自己包。老太太就叨咕,说你媳妇咋的了,咋不来家?大儿子想,还不是因为你?这话没法说,大儿子也就不吭声。小儿子媳妇说,不是生气了吧?大儿子只好说,不是。

老太太就说,不生气咋说不来就不来了?咱家没这个规矩。你给她打电话,我跟她说。

这老太太,还是糊涂,她引起的事情,她还没感觉。

儿子就不让打电话,事情就一直说不明白了。

很长时间,就这样僵着。

这次大姨病故,丈夫倒是想借机缓和缓和。

丈夫还是坚持了一下,说去吧?看看大姨夫。

王丽雅勉强同意了,穿好衣服,又去市场买了点水果。

买水果的时候,王丽雅突然充满了热情,本来丈夫只想买些苹果香蕉之类常见的水果。王丽雅却坚决要买山竹和一种刚刚面市的大红樱桃,水果贩子管这种樱桃叫“大灯”——就是大灯笼的意思,15元一斤。此前,他们自己都没舍得买,他曾经让王丽雅买点尝尝,那东西看上去真的惹人喜爱,红红的,大大的,和他们小时候吃过的樱桃真的不一样。王丽雅说,等等吧,这东西过两天就贱了。

妻子现在边挑边说,买两份吧,你妈肯定也没吃过。

他没吭声,他只是心里一热。他想,这个王丽雅,你永远是刀子嘴豆腐心。

说好直接去大姨夫家,远远地,他们就见楼下灵棚前母亲和大姨夫正在唠嗑。见了面,握握手,王丽雅对婆婆的表现很怪,既不是亲热,也不是冷淡,就是说得过去。这只有丈夫看的出来,他知道王丽雅还是没有过来那个劲儿。

所有丧失亲人的人到了这个时候,都容易变成祥林嫂。大姨夫也不例外,他涕泗横流,抹着眼泪,反复地和母亲解释:就是一转身的工夫,嗨嗨。

大姨夫说,你可说,就是我去给她取药的工夫……

好像别人会不相信似的,大姨夫后来就成了呓语,反复念叨:真的,就一转身的工夫。

给他们的感觉是,大姨夫深为自己去取药而内疚和自责,仿佛是他的取药谋害了大姨。心脏病发作,你不去取药能做什么呢?

尽管断断续续,他们也还是很快听明白了大姨死亡的过程:昨天三点多钟,大姨忽然感觉不好,让大姨夫去找药,大姨夫找药回来,就见大姨已经歪倒在被垛上,眼睛翻白,流出了涎水,前后不到两分钟。

睡过去了一样。就一转身的工夫。大姨夫手颤抖着,再次含着泪对他们说。

他们点了点头。这个时候所有的安慰其实都是多余的,他们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说。还是母亲走过来,摆脱了他们的尴尬,母亲手里抓着把香,引导他们去灵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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