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饯行酒(小说)

笔名情感散文2022-04-18 11:39:590

玉凤举起酒杯,朗声笑说:今天给秀瑾饯行,就咱这七八个人,三四条枪,酒都往痛快了喝,来,干一个,祝秀瑾一路顺风,事成早回!

笑声中大家喝了酒,都说玉凤了不得,一句话就把人弄到“沙家浜”了!

老韩挥手喊叫:哎我说玉凤,既然到了“沙家浜”了,那就来真格的,光说不练假把式,你就开腔吧,热闹热闹!

看你猴急的,我先给你们介绍个人,玉凤说,这是康达房地产公司的老总,肖建刚,小时候上学当兵,一走几十年,昨天在我这酒楼碰上了,要说唱,人家可是文武双全,当年我们大队(村)排《沙家浜》,人家就演郭建光。

肖建刚站起来说:玉凤将我军,我不能不唱,玉凤说的段子,那得胡传魁(《沙家浜》中的反派人物)来唱,话咱说好了,“胡传魁”唱了,阿庆嫂可得一定上场!

玉凤一下兴奋了:一定一定,一群母老虎,还怕搞不定你个肖建刚,唱、唱!

肖建刚离开椅子,退后一步,手指在嘴上摸了摸,作势上口: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遇皇军追的我晕头转向/多亏了阿庆嫂她叫我水缸里面把身藏/她那里提壶续水无事一样/哄走了东洋兵我才躲过大难一场/似这样/救命之恩终身不忘/俺胡某讲义气/终当报偿!

这段“西皮二六”,是京剧样板戏中“坏人”段子里最长的一段,肖建刚稳稳地把住腔,调门很有一股雄浑、蛮霸的气势。

肖建刚唱完,左右看看,意思是谁唱刁德一(《沙家浜》中的反派人物)?

在座的男人除了老韩,还有两个,一个是秀瑾的现任丈夫任明,一个是前夫孙大军。

孙大军是石油钻井队的炊事员,年轻那会儿东跑西颠,“头戴铝盔走天涯”,一年在家呆不了二十天。秀瑾生孩子,孙大军都等不到过满月,单位一个“新区会战”的电报,撂下奶锅子人就放了趟子了。那个年月个人的事再大,大不过“革命”、大不过“为人民服务”、大不过“我为祖国找石油”。等到孙大军再回来,孩子都会走路喊爸爸了。秀瑾是县城供销社的一枝花,在副食蔬菜店当营业员。任明是供销社的搬运工,整天叼空子向秀瑾献殷勤,可秀瑾向来不拿正眼瞧他。秀瑾觉得他好笑:长得长短不齐的,最多也就是个把边瞭哨的货,还驴吃柳秧子,口味高得很。可任明很执着,门前接,路上等,搬白菜,打煤饼,碰着啥干啥。一次孙大军回来,郑重地对秀瑾说,孩子留下,你再另找个人吧。秀瑾颠来倒去地想,最终还是选了任明。任明让她幸福了一阵子,但越是往后,痛苦越让她不得安宁,甚至绝望到想要自杀离世的程度……

老韩说:还是肖总包圆儿得了,我们谁能闹腾了这个,要说做菜,老孙有一手,要说唱,怕是不行,这人说个话还打腾腾呢!任总能不能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人家弄钱那可是百里挑一、顶顶大腕!

任明正将一口烟深深地吸进肚子,听老韩说他,他赶忙说:哪里哪里,跟肖总比,我啥也不是,顶多一个受苦受难的小卒子(秀瑾侧脸看看丈夫,微微笑了一下)。任明向前探探身子,续上一支烟,继续说,唱,我是外行,我家秀瑾能行,当年供销社演戏,女主角她都挨个唱过来了。任明说得快,嘴里飘着淡淡的烟气,当地话夹杂着明显的江浙口音。老孙不唱可以,但晓莲要唱。

我不会。晓莲说,秀瑾姐代表我。

秀瑾代表我,你和老孙一家,一家出一个。

我不会。晓莲又说。

不会就喝酒!玉凤说,端了一杯酒往晓莲手里一撴,转脸对肖建刚说,肖总,唱,大家聚在一起,就为了玩个高兴。

那好,我就再现一回丑,今天这个“坏人”我是当定了,你们不唱,就一人自罚三杯酒!肖建刚就又唱了刁德一。

“刁德一”腔音一落,秀瑾就应声接了上去:参谋长休要谬夸奖/舍己救人不敢当。秀瑾瞅瞅肖建刚,把一段“西皮流水”唱了个叮咚酣畅:开茶馆盼兴旺/江湖义气第一桩/司令常来又常住/我有心背靠大树好乘凉/也是司令的洪福广/方能遇难又呈样。唱到这儿,秀瑾眼望玉凤,深情乖张,泪光闪亮,她这是想起自己每次在汉家酒楼排遣苦闷、酒醉而归的伤心事了,她希望汉家酒楼生意兴旺,更感激玉凤对她姐妹一样的襟怀义气。秀瑾星眸水湿,两串泪珠子簌簌落在胸上,那里是一道深陷的峡谷,一个葫芦形的金佛吊坠,此时正在无可奈何地淋浴。姐姐,秀瑾对玉凤说,谢谢你对我一直以来的关心照顾,这回去南岭,啥样子我不知道,但姐姐我不会忘掉。敬你姐姐,她仰脖往嘴里倒了一杯酒,又顾自斟满三杯,端起来说:我给肖总敬一杯,好久没这么高兴了,不是托姐姐的福,肖总哪会跟我们喝酒,我先干了,肖总随意,说着左右开弓,三杯酒空了。肖建刚想说什么,玉凤抢在了前面:秀瑾实诚,酒先喝了,肖总仗义,又是台面上走的人,你就别喝六杯了,也三杯吧!

玉凤这是又将我军呢,肖建刚说,当了老板,张口一套套的,那时候让人堵到土地庙,吓得只知道傻哭,哭还不敢出大声,你看现在,话说得风雨不透、周到得体,典型的阿庆嫂了。肖建刚哈哈地笑,突然来了一句《沙家浜》台词(胡传奎道白):阿庆哪?

玉凤一愣,不知如何作答。秀瑾赶忙京腔回复,声音里透出几多柔媚:胡司令,阿庆在上海跑单帮呢,说是不混出个人样儿来,绝不回家!

好,男子汉大丈夫,是要有这么点志气!“胡传奎”道白结束,依然哈哈大笑,拿过一个玻璃口杯,刷刷刷一连倒进六杯酒,然后端起来一举:谢谢秀瑾,秀瑾是少见的豪爽,我也敬你,酒你随意。说着,一口闷干杯中酒,翻手杯底朝上,滴酒不流。

老韩怕肖建刚重提“阿庆”,凑过去说了几句悄悄话。玉凤的丈夫年轻时死于煤井垮塌,玉凤孤儿寡母无法种田,就来城里开了个小面馆,由于勤谨好客,也由于之后的餐饮业走俏,逐渐发展到今天的酒楼规模。

肖建刚一时无语,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歉意地对玉凤说:对不起,我自罚!

人啊,活一辈子不容易。玉凤讲了一个自己的故事。玉凤家清一色六个丫头,养父母抱养她时她刚满一岁,一年后养父母生了个龙凤胎,她抹鼻涕刷锅、填炕拾柴做家务,十岁了才和弟妹一起进校门上了一年级。有一回放学,庄里几个毛小子打赌取乐,硬把她推到土地庙里面,亏得肖建刚赶到,她才脱身。小时候受欺负,养父母不待见,亲娘老子不关爱,就像路边上的马莲草,谁都能上去踩一脚,小学没毕业就到生产队挣工分,十八岁生日不到,就被嫁给了一个从不认识的煤矿工人……

玉凤,谢谢你啊,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我敬大家一杯,下回我做东!任明喝酒不多,吃菜也少,只是一根接一根抽烟,能主动提出喝酒,玉凤很感意外。

好,大家举杯!玉凤说,祝任明、秀瑾一路顺风!

放下杯子,任明就要起身,玉凤说,菜都没咋吃,饭也没吃,时间还早,这里吃了飞机上就不吃了。她又附耳秀瑾:老孙为你专门做了糖醋排骨,多吃几块。

秀瑾隔桌相望,老孙也正在看她,心里不禁涌上一股酸楚。秀瑾和任明生活的前几年,她确然尝到了幸福的滋味,夫妻朝夕相处,双出双进,做饭洗衣任明从不让她沾手。社会经济开放,供销体制改革,任明回了一趟南岭老家,回来后换了个人似的忙活起来,上蹿下跳,打点送礼,承包了供销社的五金店,接着又将五金店抵押贷款,成立了铝合金型材公司,再接着又在南岭成立了子公司,法人代表的头衔安在了自己侄儿头上。这期间的任明同前相比,已是判若两人,情人、外室、女秘书应有尽有,而且还吸了毒。他的钱从不让秀瑾染指,但采买毒品却又非秀瑾莫属,打和骂随时都会发生。秀瑾在汉家酒楼学会了喝酒,每次出来,都要提前做好“安排”(买回毒品放在家里的某一个地方),这样任明才能让她离开……

英子上班还好吧?秀瑾问老孙,老孙嗯啊地说,好,好呢,晓莲接过话茬,好着呢好着呢,越发漂亮了,要不是眼睛像她爸,还真格没处成(放得下)她了呢!你吃,姐,糖醋排骨,老孙说你就爱吃这个!

任明耷拉下眼皮,沉着脸抽烟,玉凤用胳膊撞一下晓莲,晓莲噘嘴瞪眼,转瞬又说,秀瑾姐,你这蝙蝠衫好,穿身上人显得更白净了。

看着好,就给你。秀瑾说,来,这就给你,她拉晓莲走进隔壁的雅间,晓莲说不不,秀瑾说,我穿别的一样。晓莲这些年,没少穿秀瑾的衣服,但凡晓莲说哪件衣服好,秀瑾没有不送她的,每逢年节啥的,秀瑾也总是买了东西送她,比如鞋袜头巾项链耳环什么的。玉凤有时看不过,秀瑾就说,她喜欢就给她,毕竟英子喊妈,老孙头疼脑热的也还人家照顾。

看得出,任明等不住了,他一手捏手包,一手两指夹烟,挺着胸脯冲玉凤喊了一声“姐”,又婉转一声“肖总”,呵呵地说,走了,再会,发财啊,就转身向楼梯口走去,老韩、老孙们的笑脸他完全未予顾及。秀瑾和老韩、肖建刚握握手,在和玉凤轻轻抱住的一瞬间,眼泪涌了出来,玉凤低声说,你跟着去,撵着让人作践呀?他还能杀了我,秀瑾说,我不盯着他,那缺德货不知道又捣啥鬼呢,国家的钱算计到自个窝里,还昧着良心生坏水,他缺德,我不能不义。自个都顾不住,还管得了那么大的事,多长个心眼,多保重,玉凤说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多会儿回来打个电话,姐备酒等你。晓莲走过来,将胳膊搭在两个人肩上,摇了摇,拍了拍。秀瑾挣开手,下楼去了,楼道里传来带有哭腔的声音:让英子给我打个电话!

老孙紧走了两步,猛地刹住。玉凤说,你们喝着,我下去送送,入秋了,天凉了,秀瑾带没带衣服?

任明、秀瑾去南岭几次了;每次去,据说都是为了收钱给银行还贷款。

一会儿工夫,玉凤来了,喘着气说:走了,半矬子(任明)公司的面包车,一个小时就到银东(飞机场)了!

走了,走吧!老韩声音幽幽的,长长地打个“唉”声,我也该走了!

往哪走,来,咱们喝!玉凤端起酒杯,话音落,杯子空,转圈让大家看过,重重地放在桌上。我就看不上半矬子那副嘴脸,不是秀瑾,我懒得理他,哎老韩,你往哪走?

回老家。老韩垂头丧气地说,儿子来电话了,说法院下了传票了。

啊?惹上官司了?几个人吃了一惊。

可不嘛。老韩又打一个“唉”声,这人呐,啥都能贪,就是不能贪财、贪歪財、横财!

看你韩侉子老实巴交的,这一说,你是干了缺德事、从山东跑宁夏来了?玉凤张大眼睛盯在老韩脸上,话里的份量就像铁器砸在碾盘上,干啥了你?

说了也是丢人!老韩低下头,猛地吸了一口烟。

玉凤倒一杯酒递给老韩,仍然是疑问的口气:这韩侉子,啊,人不错,我这儿杀猪宰羊、盘个炉灶啥的没少麻烦他,他顶多也就喝个茶抽个烟,工钱都不要,你们说这、这,哎侉子,没啥大事吧,说啊,干啥了你?偷坟了掘墓了?

掘墓了。

大家不由抽了一口冷气,同声发出一个“啊”。

老韩,你、你……晓莲声音有点抖,眼瞅着老韩,身子直往老孙跟前凑。

儿子在大学找了个对象,一毕业就要结婚,女方家说,成,有房子就成。哎俺的娘唉,老伴死得早,俺一个孤老头子,不是宁夏工作的女儿接济,儿子哪能上得起大学!老韩的讲述并不精彩,家乡话和宁夏话混着说,可每个人都听得津津有味。村里搞蔬菜大棚,老韩承包了一个,挖地窨子挖出个老坟,本家五叔不让上报,叫了三叔四叔来一起挖,金的铜的,大的小的,五叔全卖了,老韩给儿子城里买房子的钱是五叔付的,儿子结婚也是五叔开支的,老韩闷闷地填了墓坑,其它一概不知。

老韩被他嘴里的烟雾笼罩了,声调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水分。

说了半天老韩,你他娘是个逃犯啊?玉凤半真半假地吼起来,老韩诺诺的,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我就是怕、怕惹上啥,才来了宁夏,女儿也说我呢。

如果是古墓,老韩,那里面就一准是文物,这个国家有法令。肖建刚说,上了法庭实话实说,不隐瞒,不掺假,相信法律是公正的,来老韩,干一杯,放下包袱,轻装回家,但愿你一切顺利,平安无事。

就是,放下包袱,该咋咋,骚包事干下了,杀头也得认!玉凤把酒杯撞在老韩的酒杯上,喝!

老孙、晓莲也端起杯子说,喝,喝,心放宽。

玉凤说:看我这酒请的,走了一个,这又一个,今天不叫老韩来,这侉子还瞒得严严的。

我也要走了。肖建刚笑说,梁园虽好,终非久留之地,哦,我是说我也要离开康达公司了。

咋,我这儿板凳还没坐热,就要走啦?玉凤问。

昨天是几个属下请我吃饭,我正在移交手续。肖建刚说,没有不散的筵席。肖建刚因为单位领导班子调整,心情不好提前退了下来,中学时最要好的一个同学知道了,力邀他过来掌舵。同学给他配了专车(八十多万元的日产三菱)、秘书、司机,事后他无意中发现,秘书在他说话时总要录音,司机亦步亦趋、时时刻刻跟着他不离身,说董事长说了,他不光是“肖总的司机”,还是“肖总的保镖”。同学每天必须听录音、听汇报,甚至让秘书、司机分别“说说肖总”开会或与人接触谈话的细节。同学给这俩人每月私下各自多开两百块钱。肖建刚暴怒,摔了工作日志,坚决走人。肖建刚说,单位那是受气,这里是受侮辱,钱再多,我不稀罕!

玉凤长叹:现在的人哪,为了钱,啥事都干!说过了觉得不妥,又说,老韩,我可不是说你。

骂我也受,犯罪的事干下了,说都是轻的。

说说好,说说心里敞亮,来我们喝酒,喝酒。玉凤张罗着倒酒,说再要去炒两个热菜来,脸上布满了郁闷的神色。

炒啥菜我去,老孙说着站起来,单位开一个对外营业的食堂,聘我回去,过几天去上班。玉凤愣住了,接着茫然地说:今儿这是咋啦,一个一走,都要走。她转过脸问晓莲,该不会你也走吧?

走。晓莲笑,我跟老孙一起走,去食堂打个下手,工资都说好了,一月一千六,一辈子了,我也自食其力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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