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亲情遇上钱(小说)

笔名经典散文2022-04-18 11:41:430

农村女人是最爱扎堆的,只要谁家发生了一点儿事,她们就会急急忙忙攒过来,就如同一点儿腐尸味,乌鸦就会从四面八方聚过来,然后就像一群绿头大苍蝇闹哄哄地贪婪地嘬着刚剥下来的羊皮上的血水那样对刚刚发生的事探幽寻微;血水没有了,腥味也淡得不能再淡了,绿头大苍蝇才陆陆续续离开了羊皮,同样的,这件事很快翻寻不出秘密了,农村女人们才会陆陆续续地撇开它,这件事也就归入了陈年旧事了——那一切事物的墓地——竖块墓碑,逛墓地的时候有时再能碰上它再旧事重提一番。

农村女人就是这样认识世界,深谙世故的。

已经一个月了,全村的女人都攒在刘翠家里,不但没有散去的迹象,反而像一群狗,先是争抢着露出土的一只猪蹄子,不由得都用爪子顺着猪蹄子往下刨,结果猪尸越露越多,这群狗也越来越疯狂起来,你就是揪住它的尾巴也顾不上回头看你一眼,只是威胁地咆哮着,既像是吓你别打扰它,也像是警告别的狗别在它面前放肆。这群女人们也是这样,就是火烧眉毛的事把她们拉回家里也呆不了一分钟,一眨眼又跑到了刘翠家!

那么刘翠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使得这群女人像麻将桌上的丢牌洗牌声使赌鬼们废寝忘食地粘在麻将桌上一般粘在刘翠家呢?原来不但是死在千里之外的刘翠的男人刘二的死,在这个小村的历史上是仅有的几次离奇的死之一,更重要的是刘翠还能得到二十万的赔偿费!这在小村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稀奇事,她们能不热血沸腾吗?因为那可是二十万呀!她们所有的祖先也没见过这么多钱,所以她们的见闻里就没有二十万块钱到底有多少的影子,因为农村人的见闻绝大部分来自一代一代先人的嘴,和自己身边的人的嘴,以及自己亲眼所见,虽然后来有了电视,但人们对电视上说的事疑疑惑惑的,不像对从真人的嘴里听来的事——一听就信,也就是说农村人的见闻是一代一代人积累下来的,而见闻是什么?就是发生在一代一代先人和活着的人身边身上的稀奇事。因为在农村稀奇事少,也因此最能激发农村人疯狂的想象力,尤其是这稀奇事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时候,他们的想象力更是天马行空、稀奇古怪,可又是闭门造车的。

不管怎么说,这种群起参与的想象活动是他们枯燥的生活中最有意思的娱乐活动之一,犹如光秃秃的荒野上不时碰见的马兰花,所以他们是绝不放过一点儿能引发他们的想象力的诱因的,而这诱因几乎都是捕风捉影的,都显的荒诞不经、稀奇古怪——种子如此,还能结出什么果子来呢?你比如谁家城里的亲戚来串门,说城里来了个美国人,他们就会争着猜测美国人长的啥样,怎么吃饭,怎么洗澡,怎么生孩子等等。因为互相拆台辩难,使得想象力花样翻新,直到耗尽了全村人的想象力,才都哈哈笑着作罢,想象出来的东西也随即烟消云散,只留下一点儿实在的东西:美国人生活在地球的另一边,咱头朝上时,美国人头朝下,咱头朝下时,美国人头朝上,这使他们觉得地球小的可怜,仿佛能和美国人隔着地球拉家常,就像隔着床头脚对脚睡着拉家常那样,而且好几天担心自己夜里(也就是自己头朝下时)别从地球上掉下去——无底的宇宙多久才能掉到底呀!

现在那二十万无疑引发了她们疯狂的想象力,她们就想象着这二十万到底有多少,当然是猜这二十万能占多大的空间,因为他们整天见的都是直观的东西,所以一个东西的多少大小,他们习惯了用该事物所占的空间的大小来衡量的。她们先是像出圈的奔马冲进草原尽情驰骋那样尽情想象着这二十万一百元一百元地、五十元五十元地、十元十元地、五元五元地、一元一元地、一毛一毛地、一分一分地横摆竖摆码堆单排各个能占多大的空间,最后焦点都集中到一分一分地单摆开来到底能不能绕地球一周,最后都肯定说绕地球一周也绰绰有余,就都哈哈笑着说刘翠花起这钱来太辛苦了,因为越花钱离她越远了,她先是不得不走出家去取,又不得不骑自行车去取,再往后不得不坐班车去取,再往后不得不坐火车去取,最后不得不坐飞机去取,这样路费就得花好多,不合算,因为一分一分的硬币她一次取不了多少。于是她们就为刘翠着想,想方设法缩小这二十万的体积:一元一元地怎么摆体积才最小,十元十元地怎么摆体积才最小,五十元五十元地怎么摆体积才最小,一百元一百元地怎么摆体积才最小,最后当然都认为刘翠就让公家(这里的人习惯于把一切单位看作是国家的,所以一律叫做公家)按一百元面值的钞票付款最合算,因为体积小,好摆弄。可就是这样,这二十万的体积还是大的惊人,因为她们从好几家人家那里收罗来了一百张一百元面值的钞票码起来量了长高宽,以此为单位认真地计算了半天,结果可谓精确之致了。这么大的一堆钱该往哪放呢?她们就替刘翠犯起愁来。有的说在刘翠屋里挖个大地窖,窖口就开在刘翠的床底下,但反驳的人说钱会霉烂的,拥护的人说用塑料布包裹起来;有的说焊一个又笨又重的大铁柜子,反对的人说不好看,拥护的人说刷上漆不就好看了吗?可这两种办法最后都被另一种办法否定了:你们的办法都不保险,歹徒拿着刀子搁在刘翠的脖子上,她能不打开窖口打开铁柜子吗?还是存在银行好,可反对的人说存在银行总觉得不踏实,哪如天天搂在怀里睡的香呀!

可随着刘二的弟弟刘三迟迟不能送回赔偿费来,她们的兴趣就转向了这赔偿费到底有没有影儿?是不是出了岔了?到底岔子出在哪了?但这转向了的兴趣先开始是嘀嘀咕咕的,怕惹的当事人刘翠担惊受怕,使她雪上加霜,因为她们也是有善心的,可后来发觉刘翠还是那样痴痴呆呆的,好像天天这一屋子人根本没有似得,大家说的话像从没有说过一般,每天兀自睡自己的,兀自出去走走,兀自吃喝拉撒,总之这世界上好像就她一个人似得,于是她们的担忧就像沤糟的绳子,被肆无忌惮一圈一圈挣断了,想象力又疯狂了起来。

有一天一个猜测使她们忽地屏气无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如雀鹞一声厉啸使一树林吵翻天的麻雀噤若寒蝉一般。那声载着那个可怕的、实际上谁都心里隐隐约约、但都不敢说出口的猜测的声音,是冒冒失失地从一片声音里异军突起,冲进人们的耳朵里的,然后大家就静了下来,都害怕地寻找那张冒出这个声音的嘴,可每张嘴都紧闭着,每双眼都在寻找那张嘴,仿佛有个鬼怪混迹在人群里说了那句话后就消失了,而不是某个人说的。于是人们陷入了尴尬,因为谁都不敢去问津那话是谁说的,因为那样就顶如一把抓住了那个猜测摆在了众人面前,那就会让刘三的老婆李霞恼怒起来的,就会向问津那话的这个人发火,这个人就成了说出这个猜测的人的替罪羊!而且从此会背上煽风点火的名声被大家敬而远之的,所以还是让这个猜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溜掉的好,都装作没听见,就如同《皇帝的新装》里的人都装作看见了皇帝身上的衣服一般。

终于有人说话了,但话题与刚才的话题远的看不见影儿,但却给人们砸开了从尴尬里钻出来的口子,于是人们的聊天变成了散兵游勇,三三两两地拉开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但这些话题就如武打片里准备脱离险境时扔的烟雾弹,果然一会儿人们陆陆续续离开了这是非之地,家里就剩下了还不知道人们已离去的刘翠浑浑噩噩地躺在炕上。

死寂中门吱呀一声响,刘翠的好朋友刘叶闪了进来,走到刘翠身边停了停,然后用关系特铁的人才会用的轻声俯下身子叫:“刘翠?刘翠?你还不做饭?小虎就要放学了。快起来,我帮你做饭,老这样睡着想着,你的身体就会垮的!”就扶起了刘翠。刘翠茫然地:“几点了?”刘叶:“十点半了。我说刘翠呀,你不能这样下去了,再悲伤刘二也活不转来了,白白地搞垮了身体,地里的活儿咋办呢?虽然刘二的兄弟们很亲爱,会接帮着你干活儿,可主要还得靠你呀,因为他们都是领料着一家子的人,只能在腾出手来的情况下帮你一把呀,你说你身体垮了还能干动活吗?干不动活地里能有收入吗?没有收入咋抚养小虎呢?刘翠呀,你该为小虎着想呀,为小虎打起精神来呀,谁让我们是母亲呢?”她就见两颗泪珠从刘翠枯干的眼窝里流了出来,就知道自己总算掐准了刘翠的人中,被悲伤呛的昏厥过去的刘翠醒过来了。

这时她才把最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刘翠,要是那笔赔偿费真的到了手,你抚养小虎就轻省多了。”刘翠哽声说:“那是他送命的钱呀,我和小虎要是花这笔钱,就像在吃他的肉一样难受呀!”刘叶:“可就是这样拿命换来的钱,你到现在连个影儿也没见到呀。”刘翠迟钝地看着刘叶:“公家不给我这笔钱……实在是……天理难容……那是刘二的一条命呀……是呀,他三爹咋还不回来呀?”刘兰:“公家是给是不给,刘三早该回来了,除非……”刘翠:“除非什么?”刘兰:“唉,什么也不!只是……刘翠,你得防小人呀,人心隔肚皮,有时候相处一辈子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呀。好了,咱们赶紧做饭吧。”

对农村女人来说,儿子是生命,丈夫是大厦。可刘翠的大厦倒塌的太突然了,没有一点儿迹象,没有一点儿征兆,倒塌下来也无声无息,等她那天(刘三捧回刘二的骨灰盒那天)一睁开眼,才发觉自己站在断壁残垣里,她被唬成了植物人,像一棵断壁残垣里生长出来的向日葵那样日夜站立在那里。但这天刘叶掐醒了她,仿佛让她重新从无到有了一般,仿佛一下按动了那个怎么也找不到的按钮,她瘫痪的意识重新艰难地启动了起来,越来越快了起来。她才猛然发觉自己沐浴在现实的风现实的雨里,而不是电影里的风,电视里的雨里,于是她感到了强烈的阳光的灼痛,干烈的风的剥痛,阴冷的雨的阴寒,而不是想象推动感觉去体验电影电视里置身于风雨中的人的感觉了。于是她不由得抬头,才见头顶没有了屋顶,再环顾四周,没有了墙壁,才发觉自己的周围没有了一点儿遮拦,一只老鼠远远地跑来撞了自己的脚,才会明白这里站着一个人;一只蚂蚱抖着翅膀撞在她脸上,才会明白这里站着一个人!也就是说她平时不放在眼里的危险陡然间无遮无拦地强大了起来,而无遮无拦使自己渺小了下去,而且她越感到无遮无拦没边没沿,越感到自己在渺小,犹如草原越没边沿,草原上的人越显的渺小。

于是自己失去了庇护的生命受到无处不在的威胁的恐惧攫住了她,等刘叶走了,等儿子也上学走了,她疯了一般插上门,疯了一般捧出放在衣柜里的刘二的骨灰盒——那只让全村人惊讶不已——原来城里人死了都放在这么小的盒子里!她仿佛要把这只深绿色的铁盒子摁进胸膛里一般箍着它倒在炕上放声大哭。这哭声像铰刀,将她的心一点儿一点儿地绞碎成肉泥——一个月后她才真正明白刘二是真的死了!因为先开始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击懵了,她对待这只陌生而又觉的与自己有着某种特殊关系的铁盒子,像接待着听说有着血缘关系,但从未谋面的突然来访的古怪的亲戚,只是毕恭毕敬、礼数周到,但陌生像山一样横在他们之间。终于有一天在陌生的山顶碰面了,才明白都在翻越陌生这座山接近对方,而他们碰面的地点就是那位共同的祖先的坟,于是都惊喜起来:我们确实有着共同的祖先!我们有着同一个源头!也就是说这时这只铁盒子才和她没有陌生了,因为她终于明白铁盒子里睡着她的丈夫呀!不同的是她在认识到了自己和铁盒子的特殊关系的同时,现实就开始活生生地把丈夫从她的生命里掏走,就如同把她的心肝掏走一样,所以她把铁盒子搂的紧紧的,她觉得搂住了铁盒子就是搂住了丈夫,就是护住了庇护自己的大树不被推倒,同时咒骂的话一串一串地涌了出来:“刘二呀,你这个没心肝的,我哪点儿对不住你呀,哪里讨你嫌了,你就这么撇下我走了!我做什么事不合你的心,是不是嫌我有时串门子不能及时给你做好饭?是不是嫌我偶尔打麻将回家晚了?是不是嫌我过日子有点儿不仔细?是不是嫌我不时和你拌嘴?我说刘二呀,你嫌我什么你明说出来呀,我可以改呀,因为咱都是心直口快的大老粗,可你怎么忽然变的像读书人那样心里做起事来了?难道就进了多半年城你就和城里人一样花花肠子多起来了?要不然你咋会这么丢下我走了呢?刘二呀,狠心的刘二,你这一走我们母子俩咋活呀!谁还会给我耕地?谁还会给我耙地?谁还会给我播种?谁还会给我浇地?谁还会和我一起收割?谁还会和我一起打场?谁还会给我抗那些死沉死沉的袋子?谁还会给我一桶一桶地往回提水?……哎呀,刘二呀,你活转来吧,我一定会对你百依百顺,只要你不再离开我们母子俩,要不然我们可咋活呀!……”她越哭越痛苦,越痛苦恐惧越攫住她意识的喉咙,喉咙越紧她越喘不过气来,越喘不过气来意识越混乱,意识越混乱说的话越混乱,慢慢地连声音也含混不清了,嗓子干的像着了火,肿胀的像要崩裂了,吐气声越来越艰难,终于再吐不出一个字了,就如同出尽了力气的骡子,你再鞭打它也躺下不动了——她哭晕了过去。

恍恍惚惚中她觉得背上沉重无比,想卸又卸不掉,只得拼命向前走,向前走,因为她觉得只有走才能减轻压力,所以她从来没想要去哪里,也没时间去想。她的背被压弯了,她的腿被压罗圈了,她的脸因为呼吸的艰难而扭曲的吓人。她多想让人帮扶她一把呀,可人人都看不见她,从她身边一一走过,而她除了累的没有叫的力气,更没有底气:凭什么让人家帮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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