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坡上的莓子红了没(短篇小说)

笔名写景散文2022-04-29 15:49:250

在省城求学的日日夜夜,山娃子雨雨的记忆像一根长长的草绳,把雨雨牵到遥远故乡的村口。那里,常常是阿婆盘腿坐在村头的那棵百年老槐树下,边搓草绳边唱山歌。百年的老槐树苍劲有力,树身要比一般槐树粗大好几倍,像一首古老的久唱不衰的歌谣,漫长而执著的生命始终如一地坚守在古老的村口,为干涸的故乡笼罩出一片神秘而沁凉的绿荫。阿婆就像这片绿荫中的神仙,那么,绿荫可不就是人们常说的佛光吗?阿婆唱山歌时脖子抻得老长,像是隔墙听见水响的鹅。阿婆的声音很大,底气和后劲都很足,带着一抹铁质的沙哑。完全可以想象年轻时的阿婆音色一定比现在要优美,肯定是脆格生生的那种,可以把《信天游》、《兰花花》唱得鸟儿停飞,花儿开放。阿婆唱的是《坡上的莓子红了没》:

“哎——放羊的哥,

坡上的莓子红了没?

……”

这是翠绿的六月,日头热情的光线穿过密匝匝的小南风,把满山满洼的麦子烤出一阵阵成熟的气息和香味儿。日头下的阿婆,坐得稳稳当当,仿佛和她身后的百年老槐一样,生命的根系早已扎进黄土的纵深,就像奔涌着殷红鲜血的血管,在大地的躯体里编织如网。八十多岁的阿婆已经很老,生硬而又坚韧的瘦皮包着一身的老骨头,花白而又稀疏的头发向后拢成了一个老式的发髻。麦子杆儿编织的宽边草帽下,一张老脸沟壑纵横,形同一个干硬的核桃,嵌满了被山风揉进的细微而干净的泥土。左边堆放着我们这些小孩从崖畔上拔来的一种叫冰草的植物,右边是搓好的草绳。坐在一堆绿色中的阿婆,就像一个把原料加工成产品的老式机器。阿婆的手粗糙而灵巧,坚柔的冰草在阿婆的搓动下像梦一样翻飞。全村数阿婆的草绳搓得细密、精到、柔软、结实。

四邻八村的人都说:“草绳最数刘穗儿的好。”刘穗儿就是阿婆。

“刘穗儿的草绳是燕窝绳。”燕窝是燕子拿珍贵的唾沫和着春泥筑起来的。阿婆搓草绳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用水,她和燕子一样用的是唾沫。左右手在揉搓中,阿婆宝贵的唾沫一口一口又一口,像绽放的花朵一样飘在阿婆手心,揉搓进冰草的肌理。草绳中,侵入了阿婆的生命之液。

草绳是用来背麦子的。麦子是山里人的天,整个的天。麦子绝收了,天也就塌了,所有的日月星辰就有些虚假。麦子分明就是皮薄肉嫩的婴儿,人们百般呵护的心理渗透着持久而执著的虔诚和宿命,所有的期待和渴望紧紧地和麦子的破土、出苗、抽穗、分蘖、结粒粘在一起。但是,靠天吃饭的日子,一切都是由老天爷说了算,谁也改变不了哪怕一阵风、一场雹子或者可怕的干旱对麦子的致命的摧毁,谁也不敢面对麦子地头传来的哪怕一丁点儿的不幸的消息。宁可把莓子的长势作为麦子的征兆。莓子,就是麦子的镜子。其实莓子就是莓子,但是莓子又是麦子。风调雨顺的年景,坡上的莓子像从天上掉下来的红珍珠,整个的山,因为莓子而迅速地活了,人们就知道麦子熟了。在雨雨早先的记忆里,有个让人充满激情的年份,那年想风时风就在脸上挠痒痒,盼雨时雨就在屋檐下欢唱,想雪时雪就飘成了各种各样的舞姿。过了端阳,六月就像状态极佳的喜鹊,踩着细碎轻盈的脚步来到了大山。不,那脚步不像踩,像弹,弹得每个山里人心中锣鼓喧天。布谷鸟还没叫呢,阿婆手里就翻飞着冰草,温泉一样的目光对接着对面的山梁,山梁后面是七沟八梁的麦地。她每唱一句“坡上的莓子红了没”的时候,山里头无论是放羊的少年,走西口的人儿,赶牲灵的汉子,都搭腔对唱:

“红了——”调子像拔丝土豆一样婉转悠长,此起彼伏,像一个又一个的山峁一样绵延到天尽头。

于是,四坡八梁的莓子就像能听懂阿婆的歌声似的齐刷刷地红了。男女老少争相守候在田垄上看麦子。一株株殷实的麦子就像怀孕的小媳妇,甜蜜而又羞涩地低着头。麦穗在细碎的风中耳鬓斯磨、窃窃私语,风儿把它们的对话送到清新的空气中,于是人们陶醉在一片“刷刷刷”的动听如音乐般的声响之中。一层层金黄的波浪,承载着酽酽的麦香,腌透了村子的每个角落。布谷鸟开始催叫人们开镰,杨槐树上的喜鹊嘎嘎嘎地笑,下河里的野鸭子游到上河了,小黄狗满山满洼地跑……人们把摘来的最大最红最柔软的莓子盛在草帽里,捧到阿婆面前。阿婆掉光了牙齿的空洞的嘴乐得像一口等待水桶的深井,眼睛闭成了一条缝儿。阿婆有滋有味地咂品着、回味着,两手却是忙个不停,慷慨地用镰刀把草绳剁成一段一段又一段,递给每个人,催:“快!把麦子背回来。”于是,那山梁梁上,走头头的骡子后面,一溜溜的人儿背回了一年的好光景。

山里不怕涝,怕旱。雨雨同样难忘另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那年陇原大旱,懒惰的布谷鸟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迟迟不见放嗓子。这征兆已经十分得不妙。除了阿婆,没人唱山歌,连妇孺皆知的秦腔段子都没人唱。阿婆仍然执拗地守着老槐树,一如继往地唱,但表情却像几近龟裂的黄土地一样苍凉和悲壮。阿婆手中的冰草呈现着一种缺少水分的纤细和遭受毒日过多的枯黄。阿婆一口一口地往手上吐着唾沫。唾沫是有血丝儿的那种。那唾沫已经不再像是盛开的花朵,唾沫就是唾沫,咋能吐成美丽的花朵呢?阿婆的红色的唾沫令人揪心地在西北风中艰难地飘落。每吐一次,下嘴唇总是牵强地悬挂着长长的一滴,颤悠悠地在空中晃荡,像一只无望的求生的红蜘蛛。

但是山里的对唱却一如继往:“红了——”

只是腔调像晒蔫的玉米秧子那样没劲。雨雨他们感到奇怪,莓子其实刚泛青时就晒成羊粪蛋了,怎么说红就红了呢?民办老师曾经反复教导雨雨这帮学生娃:要像列宁同志小时候那样,做一个诚实的孩子。于是雨雨他们理直气壮地使劲对唱:“没红——”

音未落,每个人屁股上挨了村主任赵把儿的几镰把儿。赵主任的镰把儿是用崖畔上长了几十年的枸杞木做的:硬,实,沉,打在屁股上生疼。雨雨他们当然有报复的方法,当晚就往赵把儿家的房顶扔了石头。雨雨他们躲在背处,能清晰地听得见赵把儿主任家的瓦片在愤怒的石头的袭击下,发出碎裂成渣的脆响。雨雨他们这时候十分渴望下一场透雨。下一场雨当然好,麦子就有救了。但是他们的出发点并不在这里,他们更希望的是让雨水穿透碎瓦片,浇灌到赵把儿主任和他女人的炕上,最好把他们家的被子和枕头弄湿,把炕泡塌。如果有可能,让他们两口子光着身子跑出院子,在全村人面前亮丑——说到底,雨雨他们心不甘,因为屁股疼得实在有些冤枉。

村口,阿婆搓的草绳盘了几大堆,却没人拿走一根两根。但是这似乎并不影响阿婆搓草绳的情绪,手上照样搓个不停,嘴里照样唱个不停。村人沉重的脚步经过老槐树时,变得匆匆太匆匆,甚至有些诡秘和矜持,几乎是一闪而过,目光根本不敢扫过老槐树下凄凉的绿荫,仿佛树下压根就没有阿婆这个大活人似的。只是每次当阿婆唱到“坡上的莓子红了没”时,每个人的心头都一激灵,就像是炎炎烈日下当空兜头泼了一瓢雨水,谁也不忘应一声:“红了——”

阿婆的眼眶里笼罩着一层浑浊的潮雾。滚烫的山风一次次掀起她花白的头发。雨雨又一次听到了最忌讳的话题:“又绝收了!”这话题就像没煮烂的老牛筋,在村人的牙齿之间嚼着、嚼着,吐不得,咽不下。

赵把儿主任家就在老槐树旁边。赵主任出门进门,想绕过阿婆无论如何是绕不过去的。那天赵把儿鸡叫头遍时就从炕上爬了起来,披着满天星斗出了门。这个时辰出门最保险,因为阿婆不可能在这个黑灯瞎火的时辰到老槐树下搓草绳。赵把儿是去二十多里外的麻子沟挑水,如果算时辰,平时日头当顶时就该把水挑回了。但是赵把儿这次水挑得实在是心事重重。日头当顶的时候,他一直在离村口还有几垄地的山垭口歇着,碾子一样蹲在那里,一锅接着一锅吸旱烟,像《水浒传》里生辰岗卖水的白胜似的拿草帽扇凉。他在等待。他在等待老槐树下阿婆的身影变成起身回家的背影,直到那步履蹒跚的背影进了院子,他才有胆量进村。他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村子,扫过村口,扫过老槐树。他委实不敢在阿婆面前走过,不敢面对那一盘泛着青色的草绳。山垭口是个四邻八村的要道。日头下,来来往往赶集的庄稼人像麻雀一样多。在山里,挑水人最见不得行路人,但是碰到了又万万躲不得的,任凭他们把干裂的嘴唇搭在桶边,像驴一样喝个够。几袋烟的功夫,两桶水就见鬼似的下去了七成。赵把儿只好把剩下的洗过几十张嘴皮子的水泼进了旁边的小麦地,枯黄的麦子就像燃烧的火焰,水一进去,就发出“吱吱吱”的声响。他又重新返回麻子沟,挑了两桶,黄昏时分,又回到了山垭口。打眼朝村里望去,眩目的夕阳下,阿婆仍然盘腿坐在那里,根本就没有挪身的意思。赵把儿只好硬了头皮,挑着担子忽闪忽闪地蹭进了村。

“赵把儿,你个驴日的还是咱的领导呢,咋像个缩头的王八。是在躲我这老不死的婆子吗?”

赵把儿耳边传来了他太熟悉的声音,只是这声音严厉得像是冬天的冰渣子,使赵把儿浑身陡然泛起了鸡皮疙瘩。一哆嗦,水就在桶里形成了喧嚣的浪花,一朵一朵地朝外洒落,悄无声息地迅速被绵软、干燥而深厚的黄土吞没。

“穗儿老姐姐,我不是躲,我躲你干啥。我今儿挑了两趟水,前趟让赶集的喝没了,这趟就晚了。”

“你驴日的有那副好肚肠?专门招待赶集的?”

赵把儿搭不了腔,就硬了身子,想从阿婆目光的丛林中强行穿过。

“你驴日的如果还像个领导样儿,就把草绳拿走!你让我老婆子拿草绳上吊啊!这么多绳子,你想让我吊死十回吗?”

赵把儿号啕大哭,赶紧撂了担子,大叫一声:“我的穗儿老姐姐。”抢上前去。

阿婆仿佛没听见没看见似的,照样目视对面的山梁。山梁像一个巨大的灶头,庄稼、村落、树木就像是熊熊燃烧的柴火,把悬在灶头的落日烧成了通红的锅底儿。阿婆娴熟地拿膀子丈量了草绳,挥起斧头,“咔嚓”一声,砍了一段草绳,撂一边。赵把儿赶忙捡了,折了几折,盘挂在胸前,然后挑了担子,跌跌撞撞地进了自家院门,水花像喝醉酒似的洒落,如鸡子啄食似的在地面上“扑扑”直响。

赵把儿第二天一大早就出了院子,嘴里叼着香烟,背着手,从村东骂到村西,从村西骂到村东:“咋了?都咋了?都把你家先人亏尽了!我咋说干旱呢?满世界一点水星子都没有,是水进了你们驴日的脑子里了。出来!都出来!把穗儿老姐姐的草绳领走。”

村人这才像醒过盹儿似的,纷纷来到老槐树下领草绳,一派争先恐后的样子,仿佛地里的麦子大丰收了,大丰收意味着龙口夺食呢,可不得争先恐后?草绳很快就被村人领完了。村人用草绳背回来的麦捆轻盈而瘦小,麦穗儿干瘪得都不成为麦穗儿了,像凌乱的麻雀毛。明知只能当柴火烧,应当背到厨房的,但村人都背进了麦场里,就像背进了一年的好收成。

村里的汉子开始远走他乡谋生,婆姨们把自己的男人从小路送到大路,从十里铺送到三十里铺、四十里铺……赵把儿走的时候,央阿婆唱一次,阿婆就唱了。阿婆唱得很投入很认真很专注。二道梁传来赵把儿浑厚的回声:“红了——”雨雨看见,在阿婆的歌声中,赵把儿远行的步履,少了一分踌躇,多了一分坚定。那是个夏天的早晨,日头即将从东面山峁的血盆大口里吐出,天地间像是涂抹了只有过年时才有的猪血,红得吓人。龙卷风在干涸的地皮上畅行无阻地肆虐着,把枯草、鸡毛和黄土扬洒到高高的天空。赵把儿在山梁上远行的身影,就像是在天和地的夹缝里蠕动的一条毛毛虫儿。

毛毛虫也是要吃饭的。当雨雨亲爱的哥哥连初中都没上完,也像毛毛虫一样消失在山梁那边的时候,在村学上五年级的雨雨连一页书都看不下去了。他早就听说,像他这样的童工,去城里的牛肉面馆刷锅洗碗,一个月挣二百多元呢。但阿婆却说:“咋能都舍,保一个,舍一个吧!”死活不让雨雨走,硬让哥哥用打工挣来的血汗钱供给雨雨上学,这一供给就供给了六年。考大学那年填志愿,雨雨一头雾水,不知填啥专业。阿婆说:“有能让旱地的麦子长欢势的专业吗?”

雨雨突然开窍,于是报考了农业大学。雨雨没有从深层次上思考这个专业对山里的麦子到底意味着什么。雨雨只觉得有且只能这么选择。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全村都沸腾了,不仅仅因为雨雨是全村第一个大学生,更因为雨雨即将上的大学和阿婆的点拨有关。昂贵的学费当然是四邻八村的人一元两元、一角两角凑的。临别的日子里,雨雨分明看见村人的目光就像一把把在青石板上磨得锃明瓦亮的镰刀,他们肯定从雨雨湿润的眼眶里看到了绿色的山坡,坡上的莓子红了;他们肯定还看到了墒情极好的土壤,金灿灿的麦子在快乐地生长。

此时此刻,雨雨多么希望能听到阿婆的山歌和布谷鸟的叫声,但是阿婆却十分放松地病倒在了炕上。阿婆是在雨雨去大学报到的第二天离开这个人世的。阿婆走的消息谁也没有告诉雨雨。据说阿婆闭眼前大张着嘴,炕边围了很多人,都在静悄悄地等她合嘴,但是嘴始终合不上。后来赵把儿主任十分响亮地唱了一声“红了——”。

阿婆奇迹般地呢喃:“谁在唱?”

“雨雨,是雨雨。”大伙齐声说。

阿婆的嘴终于慢慢地合上了。

阿婆的生命平静地融入了黄土,但百年老槐树至今还活着。人们的话题总是习惯了把阿婆和老槐树联系在一起,不绝的香火总是在逢年过节时在这里缭绕成绵长的哀悼和怀念。但是坐在高等院校教室里的雨雨心里十分明白,老槐树和阿婆一样,只是一段曾经存在的生命,迟早有一天会从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世间没有不死的生命。

“哎——放羊的哥,

坡上的莓子红了没?

……”

阿婆的山歌还是有人唱,这唱给六月里的歌不唱不行。不管唱歌的是谁,搓草绳的是谁,雨雨都分明真切地意识到,阿婆还活着,真的活着。这首歌就像一条冰草搓成的绳子,一直接到雨雨求学的大学门口,成为雨雨归乡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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